在日十年，日本再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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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网名是 egg rolls，大家一般叫我“蛋卷”，我主要在 GitHub、AnkiWeb 和 Telegram 上分享日语学习相关的内容。

前几天，一则关于永住许可的新闻在网上炸开了锅，在日外国人的圈子里尤其如此。据报道，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拟大幅提高永住申请的门槛，申请人的收入原则上要持续高于日本人家庭的平均水平，未来可领取的养老金也要达到一定标准。

随后的周一，我向公司提出离职，并决定离开日本。

这个决定当然不只是一则新闻造成的，辞职离开日本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。我只是忽然觉得，过去几年陆续发生的事情已经积累到了某个程度。如果继续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，大概只是因为已经在这里花了十年，而不是因为我还愿意把今后的时间也放在这里吧。

小蛋赴日

2014 年，我从国内一所末流 985 本科毕业，之后进入药厂工作。

那时的生活和普通应届生无异，我以普通的成绩完成了学业，有一份普通的工作，赚着普通的薪水，也没有什么因素逼着我离开。只是我不喜欢糟糕的职场氛围，不喜欢合租的老旧步梯顶楼房，也不喜欢愈发压抑的社会环境。趁着还年轻，我选择先出去走走，于是在 2016 年，我辞职来到日本。

来到日本以后，我一边在语言学校学日语，一边打工，同时准备大学院入试。那一年多过得很充实：上课、打工、背词（那时还不知道 Anki）、做题。后来考过了 N1，也顺利考进了一所地方国立大学读修士。

修士毕业后，我进入本地一家小公司，继续从事制药相关工作。每天上班、交税、交社保，按部就班地活着，工作后不久通过高度人才的途径取得了永住。

那时的我有了稳定的工作和身份，疫情那几年赶上美股行情不错，多少也有了一些积蓄。下一步大概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吧，我一度以为余生也就这样了。

大的要来了

2024 年特朗普第二次当选以后，世界的风向明显变了。差不多在同一时期，日本国内关于外国人的话题也越来越多。高市内阁成立后，“外国人”几乎成了各种日本社会问题的背锅侠：治安不好，怪外国人犯罪；医保、年金亏空，怪外国人不交；房价、地价上涨，怪外国人炒作；奖学金和工作机会不足，也被归到留学生和外国劳动者头上。

有些讨论针对的确实是违法和制度滥用，有些来自个别事件，还有一些后来被政府自己的数据否定。2025 年参议院选举期间，厚生劳动省曾专门说明：外国人占国民健康保险参保人数约 4%，但只占总医疗费的 1.39%；网上流传的“外国人每年拖欠 4000 亿日元国保费用”，甚至高于当时包括日本人在内的全部未缴金额，并不符合事实。但是类似的澄清并未引起太大反响，谣言反而在网络水军的推动下迅速传播。

政策也在一项一项发生变化。

2024 年通过的入管法修正案增加了永住身份的取消事由，将于 2027 年 4 月施行。按照入管厅的说明，故意不缴纳税金、社会保险费，或涉及特定故意犯罪时，可以取消永住，或者依具体情况改为其他在留资格。

2025 年 10 月，“经营・管理”在留资格的新标准开始实施。申请所需的事业规模被从 500 万日元提高到 3000 万日元，还增加了日语能力、常勤职员、经营经历或学历、由专业人士确认事业计划等条件。

2026 年 2 月，永住许可指南又作出调整。从 2027 年 4 月起，申请人原则上需要持有其在留资格所能获得的最长期限。过去把“3 年”视为符合最长在留期限的做法将被取消。

这一次被媒体披露的永住许可改定案更加激进。据报道，新指南拟于 2026 年 10 月修改，并原则上从 2027 年 4 月的申请开始适用。申请人的收入要持续高于日本人家庭平均收入；未来养老金的预计领取额，要达到以该收入水平加入厚生年金 30 年时可以领取的金额。如果养老金不足，可以用存款等金融资产补足。日语能力以及对日本制度和规则的理解，也可能被纳入“符合日本国利益”这一条件的判断。

这里所说的“30 年”，并不是要求申请时已经缴满 30 年厚生年金，而是要求养老金预估金额达到相当的水平。至于“日本人家庭平均收入”采用什么统计口径、不同家庭人数如何计算、需要怎样证明金融资产，截至本文写作时都还没有正式公布。

This is Japan

单独看每一项政策，都可以找到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：打击违法，防止滥用，要求遵守规则，确保申请人能够独立生活。最初也会强调「問題視するのはルールを守らない外国人だけ」，即守法、缴税、认真生活的外国人不必担心。

但被纳入政策审视的对象和事项仍在不断增加。经营者、留学生、永住申请者，乃至已经取得永住的人，都被置于讨论范围之内。被衡量的也不再只是收入和资产，还包括日语能力、对社会规则的理解，甚至日常生活中的行为。

其实单纯提高某项在留资格的门槛并无不妥。客观地说，日本现行的永住制度仍为符合条件的人提供了相对明确的路径。对高度人才而言，达到 70 分可以在三年后申请永住，达到 80 分则可以缩短至一年，我自己也是这套制度的受益者。把规则写清楚，按规则排除造假和制度滥用，本来就是制度应有的作用。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，是“日本人优先”被反复强调，以及将各种社会问题都归咎于外国人的舆论环境。

我已经能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这种变化。以前不少人会客气地说“外国の方”，如今也有人当面称“外人”；过去在我接触的人里，多数会避开中日政治，现在也有人主动谈起这些话题，半开玩笑地提醒“不要当黄牛”，或者问“还不回国吗”。这些只是我遇到的个例，不能代表所有日本人。但类似的瞬间多起来以后，很难再把它们全都当作无心之言。

当越来越多的问题被解释成外国人带来的，所谓“融入”就会变得微妙。外国人被要求理解规则、适应社会，却没有选票，也很难参与决定规则如何变化。这样的气氛未必能解决日本自身的问题，却会先压缩外国人在这里生活时的安全感。

我听见铁拳落下时的风声从耳边掠过，虽然它还没有砸到我的头上。

关于日语牌组

这个牌组的第一版是我在 2021 年参考红宝书整理制作的，当时只是顺手上传到 AnkiWeb 上，后来使用的人渐渐多了，我又按 JLPT 真题重新制作，才逐渐变成现在比较完善的样子。

在我学习日语的时候，我并不知道 Anki、Refold 等优秀的工具和方法论，只是抱着单词书翻来覆去地抄写。如果有人打算来日本读书或工作，一套相对完整的牌组也许能让他少走一点弯路，这便是我制作牌组的初衷。

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件事的意义。

如果把日语当作爱好，其实没有必要跟着预制牌组按部就班地背完上万个单词。跟着自己喜欢的书、影视、游戏和其他语料慢慢沉浸积累，也许更适合长期学习。如果把日语当成升学、工作和在日长期居留的工具，那么在政策持续收紧、未来越来越难预期的情况下，在日语上投入大量时间的性价比也变得很低。

相比之下，英语能通向的地方更多。对于还没有开始、又希望给未来留下更多选择的人，我现在会建议先把英语学好，再决定是否要在日语上投入过多时间。

牌组目前已经比较完善，今后遇到错误和确有必要的更新，我仍然会处理。只是到了今天，我很难再像最初那样笃定地告诉别人，只要认真学好日语，来日本读书、工作、生活，就是一条值得投入的路。

我自己学习日语花了很多时间，制作牌组和维护日语讨论群组也花了不少心力。它确实帮助过一些人，这些帮助不会因为大环境变化而消失。但回头看这几年，还是偶尔会觉得，有些心力似乎投错了地方。

先出去走走

当年离开中国，并不是因为在那里混得多么不如意，我只是不喜欢那个环境，也不愿意为了已经取得的东西说服自己继续留下。

十年以后，我在日本有学历、工作经历和永住身份，也有一套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。从通常的标准来看，我在日本的生活称得上顺利。现在辞职离开日本，显然不是理性的选择。

可如果留下的主要理由只是“已经投入了十年”，那和十年前因为已经读完书、已经找到工作，所以不应该离开中国，也没有太大区别。我最终在意的不是能不能继续留下，而是还愿不愿意留在这样的环境里。

这篇文章不是在劝谁离开或者不要来日本，也不是在劝谁放弃学日语。每个人的情况不同，对风险和安稳的理解也不同。已经在日本生活的人，不需要因为一则新闻立刻改变人生；准备来的人，也应该充分了解政策后再作决定。

至于我自己，我不知道下一站具体在哪里。我想先四处走走、看看，同时寻找在其他国家读博或工作的机会。我暂时不会主动放弃永住，但这不意味着我一定会回日本，只是未来尚未确定，没有必要破釜沉舟。

我知道在全球右转、地球村叙事逐渐退潮的当下，外面的世界未必更好，甚至可能比日本更糟。但亲自体会过以后再作判断，总比因为害怕跳出舒适圈，就假装自己没有感受到变化要好。

先出去走走再说。